還珠拾遺(十三)「借勢索賄」:

 

92-寨子山(11)   

圖片說明(金門-寨子山)

 

92-寨子山(09)   

圖片說明(金門-寨子山)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人事官』等一下!我立即祭出深情的眼神,發揮懸河的口才:「報告『人事官』,因為我們平常都是用哨聲來傳遞訊號(我特意的晃了晃夾在上衣口袋的哨子),而且坑道內、外都有廣播和電話,所以警鐘真的用不著。」,或許是我哀怨的眼神打動了『人事官』,又或許是我真誠的口才讓『人事官』想起我在禁閉室時,每當有最新最養眼的片子時,總不會忘了邀他共賞的交情,『人事官』將已經出鞘的筆套回了筆蓋。

 

『人事官』對著我瞪了我一眼後道:「那你們他╳的也不能隨便掛個瓶子唬弄啊!我問你,如果電話線斷了、廣播壞了、哨子又因為有毒氣不能吹時,那你怎麼辦?」,怎麼辦!我能怎麼辦!難道要我效法國小課本中讀到的那個信號兵,為了拯救全連的弟兄我脫下防毒面具吹號、吹哨子,我犧牲自己、我壯烈成仁,我...反正隨便啦!我只知道如果這個缺失被記了上去,那這個月的主官會報,連長鐵定會在指揮部「夾懶蛋」,而原本紅的發紫的我,恐怕會立即由紅翻黑的被連長打入冰宮。

 

『人事官』想了一下接著說:「好!上士,如果你現在能不用電話、不用廣播、也不用哨子,而能在一分鐘之內把待命班集合在安全士官桌前的話,那這次我就算了。」。聽完『人事官』的話後,我立即轉身使了一招蒼鷹搏兔朝半層樓高的砲射口跳,然後以燕子三抄水的身影飛掠過三砲陣地,最後如不動明王般的停在「T」字型坑道交接處的三砲廣場。接著我面對著一、二砲方向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後,將儲在丹田下方的內勁,以佛家獅子吼的運氣法門,一個字一個字緩緩的吐出:「待──命──班──安──官──桌──前──集──合。」。

 

隨後在乾咳了兩聲後,我轉向四砲的方向,以較快的語調、較短的間隔,重新的吼了一次:「待─命─班─安─官─桌─前─集─合。」。『人事官』你實在太小看我了,想我自一到金門後就一直以坑道為家,對於坑道內的各種狀況我早已摸熟,於是我利用坑道內的迴音將集合的命令傳了出去,不過由於一、二砲的距離較遠,聲音來回撞擊的次數較多,所以每一個字的間隔需較長,否則所有的聲音就會都混在一起而聽不清楚了。

 

待在我氣喘如牛的跑到安全士官桌前,第一個動作便是將手中提著的「證物」扔給安全:「╳!去給「林北」查清楚,這個東西當初是那個王八蛋做的(事後清查全連八支警鐘,除了大門與安官桌旁的兩支外,其餘的全都是拿來裝飾用。)。」,隨後我立即將放在地上的裝備往身上穿,就在我忙著將掛滿「機絲頭」的S腰帶紮上時,其他九名待命班的成員也已陸續抵達了安官桌前。就在全員整裝完畢後,擔任待命班副班長的值星班長將部隊交給了我,而『人事官』與『訓練官』的身影,才剛開始在坑道的深處浮現。

 

「報告『人事官』!一分鐘待命班集合完畢。」。『人事官』開始檢閱我們這支背著步槍、端著臉盆、提著掃把,還有一罐漂白水的部隊(臉盆、掃把、漂白水,可不是大掃除用的,而是一分鐘待命班用來處理核生化攻擊的基本裝備。),而『訓練官』則是對我笑了笑後說:「上士!想不到你的嗓門還不小。」。唉!『訓練官』這你就有所不知了,這可是我在士校兩年,每天在早點名前被班長要求對著空曠的校園,「立正、稍息...」的鬼吼鬼叫,讓嗓子啞了又好、好了再啞,如此反覆七七四十九次所鍛鍊出來的成果。

 

『人事官』在檢查完一分鐘待命班及所屬裝備後問道:「上士!用了多少時間啊?」,「報告『人事官』!一分鐘內。」,『人事官』的眼神剎時流露出些許的懷疑,哎啊!『人事官』你那是什麼態度,我用的可是可快可慢的黃埔時間,而且我的錶還是寶島買的耶。『人事官』不置可否的看了我一眼後又道:「算了!算了!你把部隊帶到大門口吧。」,你老師咧!剛才不是說把一分鐘待命班集合起來就好,現在不知道又要搞什麼花樣,我的心裡雖然不岔,不過卻也只有照做,可恨的是外面都已經快翻天了,『連附』居然還真的是沉的住氣,硬是躲在射擊指揮所裡,連頭都不伸出來探一下。

 

稍後我將一分鐘待命班帶出了坑道列隊的站在大門口前的戰備道,此時『人事官』舉起了拿著督導記錄簿的手,朝著大馬路與戰備道交接的路口指了指:「上士!下個狀況給你;大門右前方 二百公尺 處發現敵散兵三員,處理一下吧!」。處理,有什麼好處理的,火砲拖出來,一砲把他們轟成肉醬不就得了。想雖然這樣想,做我可不敢這樣做,於是我跑至一分鐘待命班前,手一揮同時喊了一聲:「跟我來!」,即隨領著待命班從戰備道旁的斜坡躍進了平時「山西」村民用來放牧牛隻的草原,成「班三角隊形」的蹲在草叢中。

 

「一分鐘待命班注意!大門右前方 二百公尺 處發現敵散兵三員,各伍交互掩護攻擊前進。」:我在下完命令後左手成掌的左右搖擺了兩下,接著伸出食、中兩指的比了一個「二」,隨後握拳再上下的擺動了兩下,最後化拳為掌的向前一揮。奇怪!怎麼沒反應?難道在我身後的這群阿兵哥們看不懂這個手勢所表示的意義是:「注意!第二伍,攻擊前進。」。我沒有教過嗎?好像沒有!誰叫我每次在帶「縱深自衛戰鬥」時,好像都只有站在北嶽廟的階梯上出一張嘴,不過新訓中心也沒教過嗎?算了!現在也不是檢討的時候。

 

我心裡想著專業的軍事手勢看不懂,那標準的國語總聽的懂吧!於是我提起了右手的步槍,左手一揮喊了聲:「第二伍攻擊前進!」,便率先的竄了出去,我的目標是大門右前方約 五十公尺 處的一個立姿散兵坑。天啊!散兵坑前怎麼會有一隻老黃牛,嘴角不但不停的蠕動著,還給我牽著一沱白色的口水。散兵坑不能躲,難道要我臥倒在這一片佈滿牛屎與黃泥的草地中,╳!我身上這套燙線如刀鋒般銳利的草綠服,可是今早才從山下的小店送洗回來的。

 

無奈何的是平時射界清掃的實在太過確實了,弄到連一棵可以用蹲姿掩蔽的小樹都沒有,只得在越過老黃牛不遠處,找了塊不那麼髒的雜草區臥倒,幾乎在我臥倒的同時,啪!啪!啪!隨我竄出來的三名班兵也立即一氣喝成的臥倒、出槍、試瞄。就在我所率領的第二伍到達定位後,我側過身朝左後方的第一伍搖了二下手,忽然想起他們看不懂這個手勢,看來今天晚點名後可要好好的跟全連講解一下了。當我正準備開口呼叫第一伍攻擊前進時,恰巧擔任第一伍伍長的上兵『猩猩典』叫了一聲:「第一伍攻擊前進!」,就領著兩個伍員衝了出來,這些個老兵平時混歸混,不過該表現時倒是一點都不會令人失望。

 

當『猩猩典』領著第一伍在我左前方約 十公尺 處臥倒後,值星班長也領著第三伍從我的右側攻擊前進了,就在所有的人依序的再重複了一次前進、臥倒、出槍後,待命班從「班三角」成了「一字蛇」的臥倒在戰備道與雜草區相連的斜坡上。「噓!」:我朝著倒在最右側的值星班長招呼了一聲,壓低聲音的對他說:「心戰喊話!」,值星班長略略的拱起身子,撇過頭望向我小聲的問:「砲ㄟ!啊是要喊什麼?」,你媽媽的!喊什麼?待會解散時「林北」就叫你到司令台前去給我喊一百遍,你就知道要喊什麼了。

 

沒辦法!只好又得我自己來,於是我這個九0年代的國軍、拿著七0年代的武器、喊著五0年代的口號:「親愛的共軍弟兄們,你已經被我們包圍了,趕快放下武器投降吧!我們已經為你們準備好熱騰騰的牛肉湯及香噴噴的白饅頭,趕快投降吧!」,╳!這種天氣最好是喝熱騰騰的牛肉湯,也不怕中暑,而且什麼年代了,誰還在吃白饅頭,如果幫我準備一桶「肯得雞」外加一杯冰可樂,或許我就投降了。不過一切當然就如電影劇本般的發展,「邪」終究是不勝「正」的,共軍弟兄在我們的精神感召下,毅然決然的放下了武器投降了(兵不血刃,不戰而屈人之兵,一切都那麼的美好。)。

 

當我「押」著三名虛擬的俘虜向『人事官』回報時,只見『人事官』與『訓練官』一付剛欣賞完「猴戲」似的滿臉笑意,『人事官』抬起腿來虛踢了我一腳後笑道:「你╳的!要是這麼容易的話早就反攻大陸了。」,隨後『人事官』將督導紀錄簿遞給了我,指了指左下角的空白處說:「簽名。」。我接過督導紀錄簿看了看內容,在泛黃色的紙張裡,『人事官』那天師派鬼畫符的字跡扼要的記載著;大門衛哨守則熟悉、部隊依規定操課、一分鐘待命班集合迅速、縱深自衛戰鬥訓練良好...等七、八條,不但沒有「假警鐘」的事,而且每一條督導紀錄的結果都還不錯,『人事官』你實在是太上道了。

 

在『人事官』收回督導紀錄簿後,駕駛已經將吉普車開出了大門,我搶先一步的打開車門先讓『訓練官』上車,隨後原本正要上車的『人事官』突然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道:「上士!你們那個警鐘要趕快弄好,我會再來檢查的。」,「報告『人事官』!是。」,「對了!還有你們那個花生牛奶是在那邊買的,為什麼指揮部沒有?」。╳!『人事官』你是在給「林北」「莊孝維」,這種牌子的花生牛奶,我光在指揮部的籃球場,就已經和本部連的『通信士官長』不知道輸贏過幾罐了,你最好是沒見過。不過既然上級長官都已經開口了,我們這種受制於人的下級單位難道還能不有所表示嗎!於是在『人事官』離開時,又「凹」走了我三罐花生牛奶。

 

當月『連長』自指揮部開完主官會報回來後,自然是眉開眼笑、走路有風,只是他不知道這次的好成績,可是我用了六罐花生奶和一身的塵土換來的。可見部隊不是「餓里頭」黑暗,而是「沒離.沒離」黑暗。

 

92-寨子山(06)   

圖片說明(金門-寨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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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珠拾遺(十二)「虛實之間」:

 

92-砲射口(01)   

圖片說明(金門-寨子山三砲砲射口)

 

92-砲班(01)   

圖片說明(金門-寨子山三砲砲陣地)

 

太陽懸在天空熱毒的像一團火,淡淡的幾抹雲彩顯的更加懶散無力,『連長』去了 三公里 外的營部開會,『輔導長』則遠在三百里外的台灣逍遙,整個連隊的指揮權,落到了我這個剛升上士不到三個月的砲長手中。值星班長背著三色的彩帶,怯生生的站在我的寢室門口,一臉惶惶的望著我道:「砲ㄟ!這是我的第一次,你要對我溫柔一點。」,「第一次喔?不用怕,多做幾次就習慣了,我會好好教你的。」,「砲ㄟ!謝謝你,我很榮幸我的第一次是跟你。」,「╳!趕快去把部隊給我集合起來,到時候如果部隊集合不起來,看「林北」會不會叫你回去帶「打飯班(泛指尚未破冬的新進人員,不過就算破冬後,如果表現不好仍有機會重回打飯班。)」。」。

 

約略十分鐘後,我穿過了甬長的坑道來到了連集合場,祇見司令台前冷冷清清,真是淒淒、慘慘、戚戚。我衝著這個剛破冬第一次背值星的菜下士問道:「值星班長,啊人咧?」,值星班長翻開了他手中嶄新的記事本唸著:「報告砲長!全連扣除洽公、休假、衛哨及構工人員,應到九員,實到九員。」,啥!九員!連長出門前還特別交待要編成「一分鐘待命班(十員)」,四門砲要保持戰備狀態(每門砲缺員操作至少要三人,四門砲至少要十二個人。),還要正常操課。

 

你娘個銼冰卡好!當「林北」是姓「孫」的猴子啊,隨隨便便的拔幾根毛一吹,最好是就能變出一堆人。「值星班長!把點名簿拿來,「林北」自己再點一遍。」,再一次親自的確認了所有人的行蹤後,還真的就只剩下這九隻小貓,怎麼辦呢?其實在野戰單位裡,這種一個兵要當兩個兵甚至三個兵用的狀況,只要遇多了,處理起來就根本是小意思,至於上級知不知道呢?反正他們只會說一句:「我不管!」。

 

於是我親自下海擔任待命班班長,由值星班長擔任副班長,剩餘人員則分成三伍,反正是各有所司、各歸其位,並且鄭重的交待了:「衛哨交接時要把自己所擔任的職務交接下去,一個蘿蔔一個坑的給我補滿,再將個人的槍枝及裝備放在安全士官桌前排好,然後回到各自的砲班裡在砲陣地擔任戰備人員,並且實施下午的操課項目──「裝備保養」。如果有「射擊任務」時,砲長在請砲長接,砲長不在叫副砲長接,反正只要電話一響就一定要有人接,不要讓我一個人又唱獨角戲。最後把耳朵的包皮給我清乾淨,一聽到待命班集合時,立刻給我到安官桌前著裝及取槍,我會隨時集合喔!有沒有問題?」。

 

通常在這個時候阿兵哥們都不會有問題,不過也很奇怪的是從來也沒有人問過我,萬一「射擊任務」和「一分鐘待命班集合」發生在同一個時間裡該怎麼辦?反正在國軍僵化體制下所希望教育出來的阿兵哥,是要去執行命令的,而不是用來質疑命令的(可見我教的實在不錯),而且萬一到時候真的有什麼問題,也都會變成是我的問題。就在將所有的事情交待完畢,就在將所有的裝備擺設完畢,部隊解散了,司令台前又恢復了一片寂寥,我又鑽回了坑道,我又躲進了「射擊指揮所」。

 

當我在射擊指揮所內振筆疾書、虛偽造假的在部隊工作日誌上掰出一條又一條精實的工作內容時,對門外的安全士官突然大吼:「砲A!有小車轉進來了。」。在「寨子山連」有一條呈倒「L」形的戰備道與大馬路相連,而大門衛哨最重要的職責便是嚴密的監視戰備道與大馬路的交接處,一但有四分之一的吉普車轉進戰備道,大門衛兵需在第一時間通知總機,並且吹起「嗶──嗶──嗶──」的連續長哨聲,此時全連也將立即進入警戒狀況。不過這其中會產生百分之十的「假警報」,其中有百分之五的機會,小車會直駛戰備道前往山后,而另外有百分之五的機會,車上的人只是為了到北嶽廟參拜。

 

我閤上了部隊工作日誌站了起來,望了一眼正在裝傻的『連附』,然後推開了射擊指揮所的大門往坑道口衝,在狂奔的同時抽出了塞在褲袋裡的紅色值星帶右肩左斜的往身上背,才剛衝出坑道口便看見大門前正停著一部保險桿上噴著白色砲指部三角徽章的吉普車。在大門衛兵驗證完畢後,吉普車緩緩的駛進了大門,停在大門與坑道口中間的空地上,車門打開後車上下來了一位體態臃腫的軍官,噫!他鄉遇故知,認識的;隨後從後座又「爬」出來一位軍官,雖然不陌生,不過卻也沒多熟。

 

我雙腿一靠,向先下車的「胖」軍官賞了個五百:「郝上尉好!」。『郝上尉』是指揮部參一科的「人事官」,也是砲指部禁閉室的主管幕僚,所以在我初到金門的前半年,他正是我名義上的直屬長官,而隨後爬下車來的『李中尉』則是參三科的「訓練官」。『郝上尉』揮了一下拿著藍色簿冊的手代表回禮後說道:「上士!是你喔,指揮部綜合督導,你們家大人呢?」,我望了一下坑道,除了暈暗的燈光外,似乎沒有人影出現:「報告『人事官』,『連長』去營部開會,『輔導長』返台休假。」,媽的!這個『連附』居然真的給我躲起來了。

 

『人事官』「喔!」了一聲後轉身便往坑道走,同時說道:「把假簿、課表、點名簿和其他所有相關簿冊拿來,順便帶我們參觀一下吧。」,我回頭交待大門衛兵通知『傳令』,把所有簿冊收齊後送來,並且準備好三罐「涼的」來,然後跟著『人事官』和『訓練官』往坑道深處走。行進間『人事官』和我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而『訓練官』則似乎對堆滿在坑道兩旁的砲彈特別感興趣,在經過坑道中心的射擊指揮所後不久,『傳令』叭啦!叭啦!的跑步聲已經從坑道口響起,而『連附』居然還躲在射擊指揮所裡。

 

陽光從漏斗狀的砲射口灑進了幽暗的砲陣地,『人事官』憑靠在砲輪旁的四階木梯上,翻閱著一本又一本綠色封套的簿冊。在中華民國的軍隊裡,要評定一個部隊的訓練是否紮實、績效是否良好,有百分之五十以上憑藉著就是這一本又一本的簿冊,諷刺的是這些各式各樣的簿冊,有百分之五十以上登載的內容都是假造的。而『訓練官』則是一邊喝著『傳令』遞上來的花生牛奶,一邊看著掛在牆上眾多的射擊諸元表。

 

『人事官』如清風翻書般的「仔細」檢查完近十幾本簿冊後,幾乎沒有發現什麼可記的缺點,而這其中有將近二分之一的功勞,是由我直接或間接參與的成果。隨後『人事官』轉身循著四階木梯爬出了砲射口,我則踩著砲架、踏上砲輪、也蹬上了砲射口。當『人事官』站在半山上的平台聽著我解說那座山是「獅山」、那座島是「草嶼」時,『訓練官』則提了一個紅色的圓筒,一臉撿到寶的奸笑從木梯爬了上來:「上士!你們連上的「警鐘」,怎麼敲不響。」。

 

我的目力集中在『訓練官』手中提的紅色圓柱體上,這個「警鐘」從我自禁閉室歸建後,彷彿就一直掛在砲陣地的一角,平時除了「裝飾」外,好像也沒有其他功用。雖然大部份的警鐘都是用一段圓形的金屬管製成,不過卻也沒有所謂制式的規範,我也見過有用一截鐵軌,甚或是用一塊角鐵充當的,反正只要噹!噹!噹!的敲的出聲音就好了,不過現在『訓練官』手上的這個「警鐘」,還真是他╳的有夠奇怪。

 

哇哩咧!這個警鐘,這個提在『訓練官』手中的「警鐘」,居然是用兩個一千二百CC的寶特瓶「去頭鋸尾」後用膠帶黏在一起搞出來的,不但噴上了一層厚厚的紅漆,還字跡工整的寫上了緊急、毒氣、空襲...等各種狀況的聲號。『人事官』接過了訓練官手中的「警鐘」,拿起了掛在警鐘旁的「棒狀物(連這根打擊用的棒子,也是以樹枝偽裝的。)」,使勁的往警鐘上一敲:「咖!」的一聲後,「警鐘」凹了一塊,還脫落下一大片紅漆。「上士!你們他╳的,這也太扯了吧。」:『人事官』一邊說著,一邊將「警鐘」的殘屍交給我,同時打開了手上的「督導記錄簿」。

 

92-砲班(02)   

圖片說明(金門-寨子山坑道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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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珠拾遺(十一)「單口相聲」:

 

92-北嶽廟(01)   

圖片說明(金門-山西北嶽廟)

 

92-北嶽廟(10)   

圖片說明(金門-山西北嶽廟)

 

 

「兵者詭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這是七月天的晌午,我躲在『寨子山』中的射擊指揮所,和眼前這位『清華大學』畢業的少尉『連附』,正進行著一場激烈的「砲戰」。

 

「我們清華大學可是國立的耶!」:『連附』微微的仰起了他那尖銳的下巴,驕傲的說著。「國立的有什麼了不起,我們陸軍士校也是國立的,不但是國立的,而且學雜費全免,每個月還有薪水拿。」:開玩笑!個人榮辱事小,學校聲譽事大,所以我立即毫不客氣的回嗆。『連附』推了推他鼻樑上的無框眼鏡,若有所思後不甘的回道:「那.那.那.我們清華大學裡可是有一所全國唯一的核子反應爐。」。我露出了嘴角的一抹冷笑,不屑的繼續回道:「核子反應爐算什麼!我們陸軍士校裡不但到處都有軍械室,還有一座軍火庫。」。『連附』似乎被我惹的有點火出來了,用力的合上手上那本厚重的原文書,以近似咆哮的音調吼著:「我們.我們.我們清華大學每年都會和交通大學有一場歷史悠久的『梅竹賽』。」。哇哩勒!聲音大就有用喔,我身體稍稍的前傾,睜大了雙眼瞪著連附,從牙縫中狠狠的蹦出一句句冷若寒劍的話:「靠!一年才一次的賽有什麼好賽的,我們陸軍士校打從建校起,不管是校外的『南亞』或『健行』,還是校內的各期或各營,只要一不爽,一天到晚也都在賽,而且還分明賽跟暗賽、文賽跟武賽。去!梅竹賽。」。「喔!」:跟著我一起前來串門子的『政戰士』,終於忍不住的開口了:「砲ㄟ、連附,你們兩個人有?鰽L聊耶,守著那麼大一門砲不能打,也不用一天到晚打嘴砲。」。

 

唉呀!正當我和『連附』準備同一口徑,共同對付這個掛著蝴蝶的小中士時,指揮所內射擊桌上那具滿佈落塵,上頭還擺了一貝石雕風獅爺的EE8突然響起,『射擊線!』,我心裡不由自主的暗駭了一下,望著坐在一旁滿臉驚疑的『水平手』問道:「今天有人查線嗎?」,『水平手』搖了搖腦袋,同一時間『連附』迅速的拖過了電話,移開了風獅爺、拿起了話筒、摰下了發話鈕:「三號您好!」,不知話筒那端傳來了什麼訊息,只見『連附』脖子一歪將話筒夾在肩膀上,右手從桌上抓了支筆,左手同時從抽屜裡抽出了一份封套上蓋著『機密』的文件,口中嘰哩嘩啦的唸著一連串英語與數字交雜的咒語,突然間『連附』語調一揚:「射擊任務」,把我驚的從矮櫃上一躍而起。

 

『射擊線』是由各砲連的射擊指揮所,連接營的射擊指揮所,經過砲指部的射擊指揮所,而與防衛部的「火力協調中心」直通,所以經由『射擊線』所傳遞的唯一訊息,就是由防衛部所直接下達的接戰命令,一般除了查線測試(須事先申報核准並通知各單位)外,最大的可能就是反共的號角已經響起,兩岸開戰了!

 

當我拉開指揮所的大門,正準備以九秒九的速度奔回砲陣地的同時,心裡同時也正在狐疑著,奇怪!並沒有聽到對岸老共的砲聲、也沒有聽到我方守軍的回擊聲,難道是要發動奇襲,而且是由我們連上發第一砲,這下子總算有機會在歷史課本裡留名了,當然了!依我個人的判斷,名字留在太武山公墓裡的機會,可能性是比較大。就在我提胸抬臀、凝氣起跑時,『連附』的一句:「擎天演習」瞬間像劃開天空的一道閃電,精準的劈中了我,幹!玩假的。我洩下了全身的氣,依在指揮所的大門旁,看著一手握著話筒,一手抄抄寫寫的『連附』,正手忙腳亂的覆誦著射擊命令:「───針對「蓮河」地區座標╳╳╳╳ ╳╳╳╳目標實施效力射,準備好報告。」。

 

『連附』覆誦完命令後,左手鬆開了發話鈕,右手摀著「EE8」的話筒,眼睛看著正在射擊圖上推距離、定方位的『水平手』與『計算手』,嘴巴對著我問道:「潘砲(一砲砲長)呢?」,我答道:「他背值星,現在應該躲在連部辦公室吧。」,『連附』再問:「嚴砲(二砲砲長)呢?」,我繼續回答道:「應該帶隊去「田墩」看西施了吧!」,『連附』接著自問自答道:「吳砲(四砲砲長)呢?對喔!他返台休假去了。」。我不解且不耐的對著『連附』問道:「幹嘛!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連附』滿臉哀怨的將目光移向了我,有氣無神的說道:「怎麼辦?防衛部抽測戰備時間還要實際操作火砲。」,剎那間我有種腦溢血併胃脫腸的感覺,真他媽的圈圈叉叉還外帶三角形,戰備督導也不早說,還在那邊一個一個的給我點人頭。

 

依照戰備規定從『火力協調中心』下達射擊目標的座標後,射擊指揮所必須在一分鐘內完成作圖並計算好各項射擊諸元,而從射擊指揮所計算好各項射擊諸元後,戰砲隊必須在一分鐘內完成射擊動作並發射火砲,結果剛剛『連附』已經白白的浪費了三十二秒了。怎麼辦?怎麼辦?正當我的腦門上浮現出一個又一個碩大無比的問號時,『連附』用他那即將進入彌留狀態的聲音問我:「要不要廣播叫值星官緊急集合。」,「來不及了!現在全連離砲陣地最近的人大概就是我了,而且部隊早就全部撒出去了,集合個鳥啊!」:即將被一個又一個問號淹沒的我同樣無助的回答,『連附』迴光返照似的突然大聲的說:「那怎麼辦?事先又沒下命令說要提升戰備,也沒有說要編「待命砲」,還用『射擊線』測驗,幹!你們連長不知道上了防衛部那個人的老婆。」。

 

時間趁著『連附』在「幹礁」時又過了十二秒。怎麼辦?怎麼辦?萬一這次測驗「凸鎚」,那以後三天一小「督」,五天一大「導」,那這個兵還怎麼當下去啊!剎時一道靈光閃過,我嘴角露出了一抹詭譎的微笑,對著『連附』輕聲的說道:「你不會算一下時間,然後就說發射完畢了。」,『連附』將話筒摀的更緊,然後用下巴指了指話筒對我說:「不行啦!他們會在線上聽。」。時間五十一秒,『計算手』喊出了一聲:「好!」,唉!完蛋了,一切都結束了。

 

正當我準備放棄時,突然間猶如醍醐灌頂般的念頭一轉,『安西教練』的那句名言在耳旁響起:「現在放棄希望,就等於提早結束比賽了。」,我立即的向後旋轉了二百七十度,在轉身的同時,同時對著一顆腦袋早已焚燬的『連附』叫道:「下射擊命令,我去總機接。」,隨後一個箭步竄進了射擊指揮所對面安全士官桌旁軍械室後方的總機。趁總機裡值班的有線電話務還來不及反應時,我已經奪起了放在交換機上的話筒,同時對著總機叫道:「把四門砲的射擊線串連到這來。」,在總機將代表四門砲的接頭串成一串時,我轉頭對著跟在我後面進來看熱鬧的安全士官說道:「叫內衛兵過來,你們兩個人覆誦我的口令,快!」。

 

鈴!鈴!鈴!交換機的鈴聲悶悶的突然響起,我壓下了發話的蝴蝶鈕,將聲音提高了八度四個音階:「二砲!」,再迅速恢復成我平常的語調:「三砲!」,然後再將聲音壓低了八度四個音階:「四砲!」,最後將舌尖用力的頂著下顎,發出像太監般公鴨的嗓音:「一砲!」,聽筒裡傳來了『連附』一付想笑又不敢笑內傷似的聲音:「擎天演習!射擊任務!」,我對著話筒覆誦著:「射擊任務!」,結果站在總機門口的安全士官和內衛兵,居然一臉遲疑的望著我。我先用雙眼狠狠的瞪了他們一眼,接著做出了一個「幹!」的嘴形,最後鼻頭一皺,再做出一個「唸!」的嘴形,或許是平常在我的淫威下凌辱太久,突然間看到變臉的我,使得他們倆還沒有時間去整理心中的迷惘,喉嚨已經反射性的喊出了:「射擊任務!」。

 

雖然在總機這邊的人員,配合度上出現了一點小小的瑕疵,但射擊指揮所內的『連附』,依然毫不遲疑的進行著他應有的流程:「全連!榴彈!A批號!」,我繼續對著話筒覆誦著射擊口令,安全士官和內衛兵則繼續用著嘴巴跳著砲操,而總機則是坐在一旁竊笑。雖然大家彼此的默契已漸漸進入佳境,但我的心裡卻不知為何仍有一絲絲的不安,總覺的似乎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到底是那裡不對呢?啊!對了,「聲音!」。於是我抓起了桌上充作筆筒用的鋼杯,手腕一翻的將鋼杯裡雜七雜八的東西倒了出來,然後用力的往桌上一敲:「砰!」,靠北!聲音不對。隨即我將手臂迅速的上揚,抓著鋼杯狠狠的往花崗石的牆上砸:「鏘!」,沒錯!就是這個。

 

『連附』的聲音繼續的自聽筒傳來:「強裝藥!瞬發信管,全連么發待令放!」,我左手握著話筒,右手敲著鋼杯,嘴裡下達著射擊口令,心中卻又再次浮現了些許的不安,雖然總機和『政戰士』已經加入了安全士官與內衛兵的陣容,但我仍覺得彷彿少了些什麼,就像戴著套套炒飯般,總是覺得缺少了那麼一點真實感。沒錯!就是跺步聲,那種硬質橡膠用力踏上水泥地面所產生出代表精神的跺步聲。於是我用力的在地上重重的踏了二腳,在總機裡擔綱串場的四人會意後,隨著自己的節拍,相互較勁的跳著自己的踢踏舞。

 

聽筒裡『連附』的射擊命令不停的傳來:「二砲!方向修正量洞!」「方向!」,而我也繼續一人分飾多角的覆誦著:「方向!」,糟了!忘記將聲音提高八度,『連附』的射擊命令沒有因為我的一時NG而喊卡:「二八洞洞!射角!三洞洞!」。突然!「鐺鎯匡鏘!摳摳摳。」,媽的!發生什麼事,一看!一個凹了一角的臉盆正在地上打滾,臉盆裡的牙膏、牙刷、沐浴乳散落一旁,原來是『政戰士』踢踏舞跳的太過忘我,居然一腳踏翻了擺在桌下的臉盆。我一面以高八度的語調下達著射擊口令,一面送給『政戰士』一個「幹!」字的唇形。

 

唉喔,痛!原來我實在太不夠油嘴滑舌了,所以在這種不斷的變換聲調,還要用一張嘴同時發出有聲的射擊口令與無聲的技術指令,結果牙齒居然和舌頭攪在一起了。接下來我只能在大著舌頭、含著滷蛋的狀況下,忍著痛的去做語調的變化。終於就在我依序的報完各砲準備好後,聽筒裡傳來了一個陌生且遙遠的聲音:「準備好發射!」,緊接著『連附』的聲音響起:「準備好發射!」,我習慣性的虛揮了一下右手,握著話筒喊道:「預備放!」,安全士官與內衛兵異口同聲的爆出了:「發射了!」,結果這個坐在我旁邊,離話筒最近的菜刀幫小子,居然跟著我喊:「預備.」,還喊的特別精神、特別大聲。至於那個「放」字,就在我手裡的鋼杯敲在他腦袋上時嚥了回去。

 

最後就在我負傷的使用著我那已經不慎輪轉的舌頭,依二、三、四、一砲的報完「發射了!」,那個陌生又遙遠的聲音再次響起:「任務完成!」。整個過程以文字敘述看似冗長且狀況不斷,其實實際所花費的時間僅一分四十九秒,當我放下話筒回到射擊指揮所時,迎面而來的是『連附』那本厚重的原文書和一句像是認輸卻又不知道是褒是貶的話:「幹!砲ㄟ,你們陸軍士校比較厲害啦!像這種自編、自導、自演還要自製音效的即興表演,我們清華大學可是沒有人會教。」。

 

雖說「兵不厭詐」,不過那指的應該是用在克敵制敵上,如果老是用在自己人身上的話,那就真的有點──「既無風雨,也無晴。」。

 

 

澄清稿:由於接獲「愛滋病防治協會」來函,指稱文中所提:「就像戴著套套炒飯般,總是缺少了那麼一點真實感。」一文至為不妥。文中所言乃是指身為一個專業廚師必需擁有最敏銳的五感(味、視、嗅、聽、觸),就算是在製作一道最簡單的炒飯時,也不能因為怕燙、怕油、怕弄髒手而戴上手套進而影響其專業,故特此發函澄清以正視聽。(此稿內容遵循『政客守則』第七篇「硬柪篇」精神撰寫)

 

91-寨子山(05)   

圖片說明(金門-寨子山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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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珠拾遺(十)「聯合作戰」:

 

92-坑道(02)   

圖片說明(金門-寨子山坑道)

 

中華民國陸海空軍刑法第八十七條;對婦女強制性交者,處死刑,前項之未遂罪,罰之。而第六十一條中也規定,調戲婦女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民國九十年九月二十八日修定前)。所以在那個尚未解除「戰地政務」的年代、在那個服二年役卻只能返台十天的年代、在那個「特約茶室(八三么)」剛剛走入歷史的年代。這兩條在軍法教育時不斷的被強調的法律條文,不但有效的嚇阻了我們這群在血氣暴湧、精蟲灌腦之際,卻仍不得不執戈衛稷的革命軍人,更有效的保護了「金門」島上眾多的半老徐娘與荳蔻紅顏。

 

在我輪調至金的前後,早已不斷聽聞各種有關「金手臂」、「鑽石胸」的傳言;傳說有某個「金西師」的上兵,在「金城」的一家小吃店裡,自以為是店裡的常客,開完笑的摟了熟悉的女店員一把,結果為了能平安的退伍,付出了十多萬的和解金。又傳說在「山外」的一家卡拉OK裡,一個「戰車群」的下士,在轉身時不慎的撞上了老板娘,結果老板娘卻一口咬定對方是故意襲胸,所以這一撞撞掉了二十五萬的新台幣。

 

雖說傳言不斷,不過就我所認識的金門百姓,不論是慕名前往而僅有數面之緣的眾多「地區性西施」,或是熟悉到幾乎就像鄰家姐妹的「山西之花」,讓我感覺到的幾乎都是一股和善的純。或許正是因為江山如此多嬌、不要說是英雄了,連狗雄也要折腰,更何況在那個連母豬和貂蟬都傻傻分不清楚的年代,有時只是為了一股不知所謂的衝動,有時只是為了一個年紀恐怕都要超出自己一倍有餘的婦人,戰爭就爆發了。

 

就在我與『白目忠』釘完孤枝的第二天,一樣的午後,一樣的獨自一人,我依憑在「北嶽廟」前的欄杆上,凝視著天空風飛雲走、些許白雲、些許陽光,眺望著大地雲罩秀峰、翠嵐高聳,一切的一切都顯的那麼的寧靜、安祥,這正是所謂的金馬前線與戰地風光啊!真是去他的令堂大人。當我正瀕臨神遊太虛、萬法皆空之際,突然彷彿在極遠極遠處,傳來了雜沓喧嘩的幹肏聲,而且聲音是越來越近,越來越明顯,緊接著一陣如同霹靂般的聲響,將我拉回了現實,「幹!緊ㄟ,恁熊輸啊,吼辣煞告ㄟ怕。(幹!快點,你們上士被「辣煞告」的打)」。

 

從「寨子山」往「沙美」的方向約三百多公尺外,有一座標高略低於「寨子山」的花崗岩小丘──「美人山」,山上不要說美人了,連個女人都沒有,倒是金防部砲指部在山下佈防了一個么五五加砲連──「陸軍野戰砲兵第六三九營(簡稱:美人山連。暱稱:辣煞告(垃圾狗))」。而衝突的爆發點就在「北嶽廟」前方百來公尺外,在一條灰白色馬路旁的一間灰白色建築──「山西小吃部」。

 

「山西小吃部」是一間由空心磚砌成的長方形建築,屋頂上以藍色的塑膠浪板覆蓋,若不是大門前方那座水泥屏風上的斗大店名,從外觀上來看,不論是橫著看還是豎著看,它都只是一間整理的比較乾淨的工寮,而這間建築物本身的功用,還真的就祇是一間工寮。從阿兵哥的口中大約得知,這「山西小吃部」的營業模式就有點類似台灣鄉間的小吃部,雖然名為小吃部,不過卻不賣小吃,實際上賣的是酒,除了有一套簡單的伴唱設備外,當然還少不了一位風韻猶存、手腕靈活的老板娘。

 

也難怪從每天下午開始,總能在那些被合板封死的窗戶中,不斷的宣洩出吵雜的歡唱聲、鬥拳聲,而至於那位據說是嫁到台灣後仳離返金,雖然已年屆不惑但卻仍風情萬種的老板娘,究竟是個怎麼樣的風韻猶存法,對不起!不知道。因為當我從士校結訓返金後不久,「山西小吃部」由於生意太過興隆,興隆到嚴重影響國軍幹部的正常作息與領導威信,尤其是對金東地區的許多中、高階軍官。所以防衛部下了一道禁令,嚴禁所有的官、士、兵進入「山西小吃部」,所以在我晉升上士後不久,「山西小吃部」就又變回了工寮,而那位始終與我緣慳一面的老板娘,自然也就成為我軍旅生涯中眾多的殘念之一了。

 

當我將靈魂召回身軀後才驚見,在「山西小吃部」的門前正有八、九個,或身著草綠服、或穿著運動褲的阿兵哥,圍著一個滿身塵土捲曲在地似曾相識的身影不斷的「幹譙」,其中還不斷的有人偷偷的踹上幾腳,而連上聞訊趕往圍事的弟兄們,正以筆直飛快的速度,穿越過村民種植著像三角枕木且毫無甜味的西瓜田。當我正效法著古人那種泰山崩於前面不改的大將之風,安步當車、一派悠閒的前往事發現場時,只見到一群人由分而合,在一陣混亂的叫罵及推擠後,迅速的又由合而分,逐漸的形成涇渭分明的兩派,相互不斷的以國、台語雙聲帶嗆聲,而『白目忠』則早已被拖回我方的陣營中了。

 

我獨自孤身一人的挺入了雙方陣營所自動區隔出的非戰安全區,提氣大吼了一聲「好啦!」,原本以為會有『張翼德』一喝鎮千軍的效果,想不到居然沒人理我。兩邊的人馬以三個字的國罵、五個字的加強版、七個字的精裝版不斷的互嗆(三個字的國罵:╳你娘。五個字的加強版:明確的指出攻擊的部位;╳你娘機歪。七個字的精裝版:完整的包含了主詞、動詞、受詞及形容詞;哇咧╳你娘機歪。),不過卻是沒有一個人真正的上前動手。

 

我轉向右邊對著我方「辣擠康」陣營中背著三色帶的值星班長問:「到底什麼事?」,值星班長義憤填膺的向我回道:「他們一群人打上士。」,我又問道:「為什麼打上士?」,值星班長愣了一下回說:「不知道。」。緊接著我轉向左側「辣煞告」陣營,在一群口沫亂噴、嘶聲叫囂的陌生臉孔中,對著一顆在陽光下特別顯眼腦袋叫道:「芳明ㄟ!芳明ㄟ!到底是什麼事情?(『芳明ㄟ』是禁閉室的常客,他那顆閃閃發亮的三分頭,正時數天前在禁閉室結訓的紀念,由於他自稱來自「台北萬華」的一個古老角頭──「芳明館」,所以我都叫他『芳明ㄟ』。)」,在雜亂震耳的叫罵聲中,『芳明ㄟ』似乎是聽到了我的呼喊,望了我一下點頭致意後只說了一句:「隊ㄚ!這不關你的事,你不要管。」,就又回頭去繼續他未完成的互幹了。

 

看著眼前這兩群瞪大著雙眼、脹紅了血管,像群張翅欲起鬥雞似的人,真不愧是重砲單位出身的菁英份子,似乎比的只是誰的火力旺、誰的嗓門足,難道這樣就可以分出勝負了。正當我努力斡旋卻又無法有效遏止雙方怒氣之時,突然間在「辣擠康」陣營的前方,如鬼魅現形、山魁出世般的躍出了一個人影,手中握著半截尖銳的暗褐色酒瓶,如龍蛇疾舞、鷹鶴迴翔般的對著「辣煞告」的陣營,左右的來回揮舞,緊接著陡然一聲大喝,彷如晴天起了個霹靂、舌間蹦出個天雷:「幹你周罵(祖母),不怕死的來啊!」,這宛如天神般出場的人物,正是我三砲的黑軍──『忠ㄚ』。

 

『忠ㄚ』這個舉動剎時震懾住了所有的人,全場突然間陷入了一片的寂靜。但隨即又傳來了另一聲玻璃破裂的巨響,只見與『忠ㄚ』只差一梯的另一位上兵『ㄚ麥(阿醜)』,手中握著一小截破瓶頸,虎口上還沁出點點的血絲,一臉尷尬的望著我們。原來『ㄚ麥』看見『忠ㄚ』勇猛的舉動,立即有樣學樣的掄起了牆角的另一只空瓶,使勁的往牆上奮力一砸,也不知道是使力的角度不對、還是挑到了特別易碎的酒瓶,結果酒瓶整個從瓶頸爆裂,只剩下他手中那截拿也不是、丟也不對的一小段。

 

看著『ㄚ麥』那付窘困的呆樣,原本青筋爆漲、面目猙獰的兩方人馬,臉上都不禁的添上了些許柔和的線條,甚至於在「辣擠康」的陣營裡,早已經有人忍不住的啐道:「幹!『ㄚ麥』你是在耍寶啊。」。我趁此時壓下了『忠ㄚ』仍平舉而僵硬的手,順勢將他推回「辣擠康」的人群中,對著『ㄚ麥』說:「『ㄚ麥』你和『忠ㄚ』先帶上士回去。」,隨即轉身向『芳明ㄟ』招了招手問道:「到底是怎樣了?」。

 

『芳明ㄟ』餘怒未消的對著我說:「隊ㄚ!你不知道,本來我們幾個人放假,想說來這邊喝個酒、唱個歌,誰知道你們那個上士一進來看到我們就機機歪歪的講一些五四三的,大家看他有一點醉又都是砲指部的,本來是不想理他的,結果他卻越來越「沒糙沒小」。後來我們跟老板娘講話,他居然想打人還「含寇」,所以才會打起來,不信你問老板娘。」。這個過程怎麼聽,這場禍事好像都是『白目忠』惹出來的。我拍了拍『芳明ㄟ』對著兩邊的人說道:「好了!好了!沒事了,誤會一場。以後有什麼事用說的就好了,大家都是來當兵的,平安退伍最重要。」,終於壁壘分明的兩方開始漸漸的散了。

 

隨後『芳明ㄟ』拉著我說:「隊ㄚ!你什麼時候回來的,要不要進來喝一杯?」,「不要啦!我才剛回連上,你就想要害我黑到底喔。」,當我正跟『芳明ㄟ』啦咧的時候,居然已有許多人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幹!港梯ㄟ,你那麼涼喔,有好康的也不會叫一下。」、「好啊!好啊!下次約一約一起喝一杯。」。靠!原本劍拔弩張、你死我活的兩方,才一轉眼的功夫,居然就你儂我儂的互訴起衷情來了,那誰能告訴我,剛才那一幕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唉!部隊果然是社會的縮影,既沒有永遠的敵人,也不會有永遠的朋友,有的只是永遠的莫名其妙與莫可奈何。

 

92-北嶽廟(12)   

圖片說明(金門-山西北嶽廟) 

    

92-寨子山(14)  

圖片說明(金門-寨子山營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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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珠拾遺(九)「國殤國喪」:

 

國喪   

圖片說明(蔣經國國葬靈車)

 

忠烈祠  

圖片說明(台北圓山忠烈祠)

 

在古中國的占星術裡,司命、司祿、託壽、益算、度厄、上生的南六星,由勾陳上宮南極天皇大帝掌管──『主生』。貪狼、巨門、祿存、文曲、廉貞、武曲、破軍的北七星,由中天紫微北極太皇大帝掌管──『司死』,一但天空出現異象,人間必定有動亂。而滿天閃耀不定、明亮不一的星子,則代表著萬丈紅塵中富貴貧賤、不論階級的芸芸眾生,每個人都有一顆屬於自己的星星,一但你的本命星殞落墜滅,同時也代表著你在陽世的壽辰已盡。

 

民國七十五到七十八的這三年裡,我從一個國中生變成一個軍校生,從一個老百姓變成一個革命軍,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學生變成一個什麼都要懂的士官。而這三年在中華民國的現代史上,同樣的也歷經了一段劇烈的變動,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台灣地區在七十六年的七月十五,結束了長達三十八年的戒嚴,整個社會正式從戒嚴時期走向了解嚴時期。而這所有關鍵的變化,取決在一個人身上,發生在民國七十七年的第二個禮拜三。

 

其實在解嚴前或解嚴後,對早已將枷鎖披掛在身上的我們,似乎也沒有什麼不同,雖然街道上抗議、遊行、丟石頭的人變多了,但班長們對我們不合理的磨練一點也沒變,雖然書店裡報紙的種類變多了,但在學校裡我們卻仍只看得到陸總部的「忠誠報」(我因為要幫排長寫「部隊工作日誌」所以還有機會看到國防部的「青年戰士報」)。若要說真的有一點不同,那便是在早、晚點名時呼的口號內容改變了。在我們剛入士校時,早、晚點名時呼的口號原是:「奉行三民主義、服從政府領導、消滅萬惡共匪、解救大陸同胞。」,解嚴後則改成了:「奉行三民主義、服從政府領導、保衛國家安全、完成統一大業。」,其中的原因或許是因為共匪不再萬惡,而同胞也不再須要我們解救了。

 

在士校撐過了十六個月的我,肩膀上的學級章,終於掛上了第三條白槓,頭頂上似乎也正漸漸的凝聚出一道金黃色的光環,我們這群歷盡千劫修練的魑魅魍魎,終於成仙了。從此後在四、五、六營這個常士班的天地裡,我們終於可以正大光明、昂首闊步的恣意橫行,而不必擔心遇上幾乎佔據後三營一半人數的單數期學長,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後期的學弟幾乎瀕臨滅絕,讓我們這群好不容易修成正果的學長,在累積了一肚子的「經驗」後,卻差點找不到人傳承,尤其是那本來應該接鼓號樂隊的雙數期(常46期)學弟,居然逃的只剩下一個連。

 

元月十三號傍晚五點四十分,當我們在士校諾大的校園裡,跑完了當天的第二趟五千,所有的同學正三三兩兩的散落在教室內外,等待著晚餐時間的到來。而我則坐在「毋忘在莒」勒石前「跟我來」的銅像下,翻閱著剛剛在教室後方九重葛中撿到的過期報紙。「喂!同學,把一下風。」:『大頭』從教室裡探出了他那顆與身體明顯不成比例的腦袋,左右來回的觀探了一下,然後對著我叫。「幹嘛!又要偷看電視了?」。

 

當我才剛將視線移回報紙上的副刊,用著眼角的餘光去執行『大頭』交付的任務時,原本喧鬧哄哄的教室突然間靜了下來,接著只聽到有人彷彿刻意的壓低了喉嚨,卻又努力的想把訊息傳達出去的叫著:「『蔣經國』死了!」。包括我在內的原本在教室外的同學,暫停了所有正在進行的動作,全部湧向了在教室講台旁高掛的電視機前。原本每週四用來上「莒光日」的彩色電視,此時變成了一幅黑白漸層的相框,經國先生熟悉的大頭照,靜靜的映在螢光幕上,一旁的跑馬燈則不斷的重覆著:「蔣總統經國先生於今日下午因病逝世...。」。雖然所有的頻道聯播著相同的畫面,不過卻仍有人在懷疑著新聞的真假,突然教室外一陣短暫急促的哨聲響起:「營集合場集合。」。

 

所有的不確定在營長的口中得到了證實,經國先生確實於今天下午逝世了,緊接著營長同時宣佈了一連串的命令:「從即刻起提升戰備狀況,所有人員開始管制休假,所有休假離營者一律召回,任何人無論任何時間,包括學生上教室課在內,一律二十四小時全副武裝,學生攜槍不配彈,最後;所有人繳交一件草綠服,全校為統帥帶孝三十天。」。第二天一早,昨晚繳交的草綠服發了回來,所有同學的衣服在左側口袋的上方,縫上了一條寬約一公分半與口袋等長的黑紗。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從校長到連長,從政戰主任到連輔導長,三不五時的不外乎是什麼,莊敬自強、風雨同舟,那些八股式提不起精神的精神訓話,反倒是對於我們最關注的一件事,卻始終沒有一個長官有提到,那就是什麼時候開始恢復休假。雖然國內政壇風起雲湧,不過兩岸之間倒是風平浪靜,所以我們依舊讀著我們高三的課程,依舊躲著我們班長巡狩的眼神,唯一的差別是那支在上福利社時仍離不開身的五七式步槍,及中正堂上那三面永遠只升起一半的國旗、校旗、少將旗。

 

就在經國先生過逝後的第五天,相同的在晚餐用餐的時間前,營部又下了一道新命令:「所有人員用完餐後,換著軍便服集合。」,原本聽到這裡時,心中當然不免一陣暗喜,想不到這麼快就開始恢復休假了,更意外的是居然還可以補假。「今晚全校北上忠烈祠,到台北瞻仰經國先生的遺容。」,╳!我就知道沒那麼好的事,雖然我跟經國先生不太熟,不過能出校門去轉轉,怎麼也比被關在連上強。

 

晚間七時許,滿載著學生的客運,從黃瓦紅柱的圓山飯店前,經過了掛著藍色大錨的海軍總司令部,沿著河堤行駛後,停在大直橋的橋墩下。全校學生依建制匯入了排列在北安路上的人龍,以進一停三的方式朝忠烈祠的方向前進,與來自各界瞻仰遺容的民眾相比,我們這一群踩著相同步伐的士校生,自然而然的就成為最明顯的一群。由於三十連是空連,所以我們全期的二個連就排在部隊的最後方,而眼前一長串藏青色的大盤帽,幾乎佈滿了整條北安路的快車道。

 

也不知道經過了多久的時間,忠烈祠那座彷漢建築的白色拱門終於出現在視線的前方,而前頭的部隊似乎也快抵達拱門前的圓環了。突然不知從何處響起了一聲又一聲的叫喊:「總長有令,部隊靠邊,百姓先行。」,正當眾人用眼角尋找著聲音的來源時,學指部的值星營長跑出了隊伍,站在夜色蒼茫的北安路上喊著:「部隊注意!」、「立定!」、「向右轉!」、「向前七步走!」、隨後又一個「向前七步走!」、「向後轉!」、「看齊!」、「好!」,我們就從隊伍中瞻仰遺容的人潮,變成了列隊路旁迎賓的衛士,而原本排在我們後方的民眾,迅速的填補了我們的空位,不一會兒眼前又是滿滿竄動的人潮,只是不知道我們這一靠,到底是要靠多久?真是──「靠」。

 

又不知道經過了多少億萬的光年,只看到原本高掛在星空左側的弦月,早已越過了頭頂的中軸線,開始向右方傾斜了。而從北極冰原出發的寒風,橫跨了數萬公里的天空,不但悄然的從淡水河河口登陸了,更完全攻佔了我們身體上殘存的體溫。在北安路上瞻仰遺容的人龍,雖然隨著時間的拉長而有減少的趨勢,但不變的是每個人泛紅的雙眼與哀傷的愁容,而至於佇立在街燈下的我們,一個個莫不也都啜泣的抽噎、一臉的悽楚。不過不同的是民眾的哀傷是來自心裡的悲痛,而我們的悽楚卻是因為北風的摧揉。

 

終於值星營長那如天使之音般的口令又再次的響起:「部隊注意!」、「向右轉!」、「齊步走!」,隨著瞻仰遺容的民眾從右側的拱門進入了忠烈祠,靈堂佈置在正殿一片白色的花海中,經國先生一身黑色的長袍,身上斜繫著一條紅色的大授勳章帶,安詳的躺在黃銅的靈柩中,接受著來自各界軍民的追念。縱使生前的功過仍有待歷史的公評,不過我相信在絕大多數台灣人的心中,經國先生都是清廉有為的領袖典範。鞠完躬後部隊從左側的拱門繞過了忠烈祠前的圓環,沿著北安路的另一側車道,回到了大直橋下的出發點。

 

手上腕錶的指針,幾乎重疊在三和四之間,原本該在橋下等待我們的客運,也早已經收班返回桃園了,算來我們這一靠,整整靠了五個多小時。隨後班長集合我們宣佈道:「待會原地解散。在台北有親戚的就去借宿一宿,沒親戚的就跟著住台北的同學,跟不到人的就去睡火車站,看到憲兵就給我跑,反正下午一點整準時收假,記住!不要給我違記、不要給我逾假,解散。」。這是我在士校二年,唯一的一次在非連續假期的外宿,而原因竟然是因為學校懶得想方法或想不到方法送我們回學校。

 

當天有沒有同學去睡火車站我不知道,不過我家則是進駐了超過一個班的兵力,下午收假後除了草綠上衣左胸前的黑紗外,其餘的一切都恢復了正常,而我們的國家也進入了另一個時代,開始了一個少了『蔣總統』的時代。

 

統帥旗   

圖片說明(三軍統帥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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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珠拾遺(八)「三行四進」:

 

校園生活(分科教育)       

圖片說明(陸軍士官學校-600碼)

 

天上晴空萬里一片蔚藍,深紅藍的蒼穹光滑如緞,陽光從林間滲透下來,樹葉也變的透明清澈,枝椏間的蜘蛛網閃閃發亮,從三營的營舍向後望,在紅褐色的土地上,參差的佈滿了茵綠的野草,這一整片廣闊的野外教練場,就是士校學生口中俗稱的「六百碼」。從六百碼向北望,視線的盡頭是先期學長們一臉盆一臉盆堆疊起來的背彈牆,自背彈牆與六百碼中間的東側門步出校園,除了八德公墓外、「135高地」、「關路缺」,甚至於遠至八德空軍防砲司令部後方的「八塊厝機場」,都有士校學生用血汗寫下的青春年少。

 

在初入士校時,每每坐在教室中,看著那些已分科的學長們,一身紅褐色的泥土,帶著一臉透支的疲憊,踩著幾乎邁不開的步伐,接受著成為一個士官前的最後考驗。說真的!當時的我雖說有一點點幸災樂禍的感覺,不過卻也覺的唯有這樣才像是一個滿身征塵的革命軍人,但當那些紅褐色的泥土沾染在自己一身的草綠,把自己妝塑成一尊尊像剛出土的兵馬俑時,卻免不了總是懊悔的自問,為什麼自己會犯賤到來找這種罪受,為什麼自己會變成一個志願役。

 

在六百碼的中央有一座用紅磚砌成的「兵棋臺」,在兵棋臺一側的牆面上,畫著七個全副武裝姿勢各異的軍人,標準的示範著側行、爬行、潛行(三行),及伏進、滾進、躍進、便步行進(四進),的基本動作。而在距離兵棋臺約百來公尺外,有一條五公尺寬的白色大道橫貫整座教練場,那便是士校特有的「天堂路」。與陸戰隊由一顆顆尖銳的礁石不同的是,士校的天堂路是由一塊塊的水泥碎瓦所打造,雖然材質有異,不過效果卻一點也不遜色。

 

當班長們在教導我們三行四進時,有大半的操課時間,我們幾乎都是在這條天堂路上,或滾、或爬、或像操練著五寶的乩童,享受著尖銳的瓦塊刺穿皮膚的快感。只是至今依然讓我不解的是身上那套聯勤302廠出品的草綠服,不論瓦塊以任何的角度或扎、或磨,不論你手肘或膝蓋的皮膚,是直線型的割傷,還是大面積的擦傷,草綠服總能保持草綠服的完整,而將所有的創傷留給穿它的人,真不知這是什麼特殊的織法。

 

在三行四進的七個動作中,最經典的當屬伏進與滾進了。在六百碼的後方有一座「崱」字型的五百公尺障礙場,在五百障礙七個關卡中的最後一道障礙──「低絆網」,便是展現伏進動作最佳的場所。低絆網是用一支支露出地表三十公分高的鐵柱,在鐵柱頂端以有刺鐵絲交織編成的,鐵網下的六條通道,在前期學長的犧牲奉獻下,刻劃成六道微微陷落的凹槽,這是學長們以肉身與大地對抗後為學弟們留下的成果,但這一條條原本可以更易於通過的甬道,一但遇上了大雨滂沱的操課時間,那所有的一切美好,都會有那麼一點點的走調。

 

當同學們以六人為一隊,一波波的攻克各式各樣的障礙,趕著在二分三十秒內抵達終點(二分三十秒是士校的標準,達不到的就只有蛙跳回起點再來一次。)。當同學們全副武裝、一身泥濘的爬過高牆、越過壕溝,終於抵達最後的低絆網前才發現,原本鐵網下六道鬆軟的黃沙通道,早已氾濫成六條污濁的黃泥涌道。就在連遲疑都來不及遲疑的反射動作下,手掌、小臂、手肘依序的側身著地,憑藉著前衝的慣性,順勢的滑入網下,連帶的激起了一朵朵佈滿黃泥的水花。

 

就在全身著地開始匍匐前進時,原本被身體驅離水道的泥水開始反撲,從領口、袖口竄進了衣褲,而黃褐色的水線漫過了下巴,隨著你前進時的律動,開始在口鼻的上下,來來回回的起落,隨著你一呼一吸之間,偶爾還會冒出一顆顆沾滿泥沙的氣泡。站在終點往回看,一頂頂綠色的鋼盔,就像一隻隻待產的海龜,在滾滾的波濤中,奮力的游向岸邊。

 

在六百碼後方靠近以九重葛築成的圍牆附近,有一座略呈「U」字型的土堤,這座超過六公尺高的土堤,在士校學生的口中有個響亮的名字──「好漢坡」。好漢坡的內側像美國黃石公園裡的老實噴泉,間歇性的以每週為一個循環,每個星期日的下午是固定的噴發時間,噴發時白煙瘴氣氤氳以全校一週所產生的垃圾為燃料,悶燒的時間可達二、三日,其他剩餘的時間,則完全由碩大的綠頭蒼蠅所佔領。而好漢坡的外側則是班長們在驗收我們滾進這個動作時的不二場所。

 

好漢坡的整體高度雖然不高,但平均的坡度幾乎都在六十度以上,當同學們全副武裝一字排開的站在坡頂向下望,總不免有一股風蕭蕭不復還的驚恐,但這樣的恐懼基本上不會太久,因為當身後的班長一聲令下後,所有的恐懼就會變成真實。「滾進預備──開始!」,所有同學將手上的五七式步槍往兩腿中間一夾,同時間雙腳一軟、屁股著地,然後仰天平躺在坡頂上,緊接著牙根一咬、兩眼一閉,腰部使力的向前一扭,隨後身體就像斷了線的風箏般,不聽控制的向下墜落。

 

剎那間一陣的天旋地轉,彷彿所有的一切都在滾,滾、滾、滾、滾、滾,此時則會因為每個人不同的體型,而產生出一些不同的結果。如果你是屬於東方水梨的下半身肥胖型,那你將會以臀部為圓心,用身體當直徑,最後滾出一個頭下腳上的四分之一圓,而半吊在好漢坡上。如果你是屬於胸前偉大的西方波霸型,那你將會以胸部為支點,在好漢坡上滾出一條優美的弧線,然後越滾越遠,直到山的另一邊。

 

如果你能順利快速而且筆直的滾下坡,那千萬不要高興的太早,因為在好漢坡接近地面約一公尺半處,有一塊突然隆起的落差,當高速滾下的同學們遇上了這處落差,總免不了驟然的被彈離地面一、二公尺高,此時就會產生幾個晚節不保型的人,先是鋼盔被震離了腦袋而最先著地,緊接著身體落下,結果第二生命的槍枝,卻依然還在山坡上。

 

不過就算你有泰山崩於前的定力,能平安的渡過這種可預測的意外,但是你還是得接受命運的選擇,去面對二種略有差異的結果。當你在被彈至最高點時,倘若你的雙眼正對著天空,甚或是只有一半的視野看的見天空,那恭喜你!因為你在著地時若不是以背著陸,就是側身降落,隨著「砰!」的一聲響起後,你的滾進動作就算得不到十分的滿分,至少也有九點九。

 

但倘若你在被彈至最高點時,雙眼只能盯著你即將著地的位置,那你將必須準備接受一種正面的硬著陸,此時最大的問題不會在你著陸後那一臉的污泥或滿嘴的黃沙,而是你夾在兩腿間的長槍與褲襠裡的短槍,總會來上一次激烈性的非友誼接觸,那種感覺真是痛、痛、痛、痛、痛...。

 

校園生活28連(16)     

圖片說明(陸軍士官學校-學生教室)

 

76年校慶(1)     

圖片說明(76校慶(聽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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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珠拾遺(七)「民脂民膏」:

 

英士堂(2)     

圖片說明(陸軍士官學校-英士堂)

 

俗語有云:「民以食為天。」,在士校的伙食雖然總令人難以下嚥,但在別無選擇而不得不為的情況下,卻也能將每個同學養的身強體壯,這其中除了因為班長們滅絕人性的嚴酷訓練外,另一個重要的原因,便是依靠著同學們在輪流擔任『打飯班』時,皆能秉持著絕不浪費一絲一毫民脂民膏的優良傳統,所展現出來的具體成果。

 

在士校的打飯班由同學們按建制,每週一輪,每週週六午餐後進行交接,雖然在老鳥時打飯班是一項公差,但在初入士校那段狗臉的歲月裡,打飯班反倒是一項利多於弊的福利勤務。這項勤務或許會讓擔任的同學,多多少少的損失掉一些休息的時間,但在菜鳥時,尤其是在那段連狗都不如的歲月裡,那些表定的休息時間,基本上都是班長們額外加強體能訓練的時間。所以在擔任打飯班的那一週時間裡,不但能讓你躲過許多額外的體能訓練,還可以好整以暇的待在餐廳裡等待開飯,而不用從集合場一路踢著正步,就在快要抵達餐廳時,突然的被班長們喝叱蛙跳回集合場,而在百多公尺的路程上,來來回回的不知何時才進的了餐廳用餐。

 

更重要的是在擔任打飯班的那一週時間裡,你不用擔心餐盤裡的炸魚,會不會是一塊長的像魚翅,結果卻只能當裝飾用的尾鰭。你也不用再疑惑,為什麼菜單上寫的明明是油雞,而你的餐盤中擺的卻是半截的鳳爪。除此之外打飯班人員還有一項特別的任務,那便是負責所有同學的補給作業,因為在那個禁上福利社的年代,擔任打飯班的同學,是唯一有機會在班長們嚴密的掌控下,偷偷的夾帶藏私、暗渡陳倉。

 

當同學們用完餐後,打飯班必須在極短的時間內,將全連近百人所使用的鍋、碗、瓢、盆、含餐盤,在十多分鐘內清洗完畢並歸回定位。由於長官們擔心清洗餐具時所產生的殘渣及油污,會影響整體環境的清潔,所以所有餐具的清洗,便被侷限在浴室後方靠近野戰教練場的四個老舊水龍頭,而且為了避免因爭用次序的先後,而可能產生的爭執,所以每個連限用一個水龍頭。

 

在洗滌餐具時的唯一要求便是迅速,然而如何在極少的人力與資源下,能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所應該完成的任務,所憑藉的當然是同學們相互之間的合作精神,與對事物在輕重緩急之間的取捨。

 

在一般情況下,同學們會先將裝湯的大湯桶注滿清水,然後再加入超過使用說明數倍份量的「沙拉脫」,接著由兩位同學負責那佈滿六個大小不一、或方或圓凹槽的不鏽鋼餐盤,另一位同學則負責其餘的鍋、碗。這三位同學人人手握一塊骯髒油膩沾滿污垢的抹布,圍繞在泛起油光及泡沫的湯桶旁,利用著彼此動作間的時間差,將鍋碗、餐盤逐一的在水中浸入、擦拭、撈起,然後交給站在水龍頭前負責沖洗的同學。這位負責沖洗的同學,其所擔負的責任就似一個小型樂團的指揮,必須統合協調所有人的動作與速度,才能使所有的流程與節奏,達到如行雲流水般的順暢境界。

 

由於在「迅速」原則的要求下,其他的考量當然也就不是那麼的重要了,所以每一個清洗過後的餐盤,在陽光的照耀下,總會泛起一層七彩閃爍的光膜,雖然不知道到底是因為前幾餐所殘留的油脂,還是剛剛才加入的化學清潔膏,反正我們都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浪費。因為這些納稅人辛苦奉獻的『民脂與民膏』,將會混合在下一餐的飯菜裡,最終進入同學的肚子中。

 

尤其是在冬天時遇上「鮮奶油」這道菜,總會在下一餐打菜時,發現原本上一餐純白的奶油,在經過了三、四個小時的天然發酵後,早已在餐盤上形成了淡淡金黃色澤的乳酪。祇是不知道為什麼?像這種擁有特殊食材的餐盤,最後總會恰巧的排在人緣最不好的同學桌上,但是讓我不解的是,當某些同學們在享用這些飯菜時,是否曾經感覺出過一股天然的起司香。

 

任何的事當然不可能只有好處,記得某次在我擔任打飯班時的某一天傍晚,當天空中最後一道紅色的夕陽餘輝,正融入霧靄灰暗的暮色之中,當所有不甚美味且份量甚少的菜餚,都已平均的分配在每個餐盤中,當所有擔任打飯班的同學正聚集在餐廳後方的空位上閒聊,等待著部隊的到來時。突然間連上那位多重人格分裂的班長『黑熊』,獨自的推開了餐廳前方的紗門,在瞪了我們一眼後,不徐不急的走向了位在一長列餐桌前方的「班長桌」,由於『黑熊』的出現,讓原本坐著閒聊的我們,也只得站起身來沒事找事的假裝忙碌著。

 

說時遲、那時快,突然間幾位同學和我一般,在眼角餘光的四十五度處,發現了『黑熊』粗壯的手臂,快速且奮力的向外一揚,緊接著一道銀色的閃光激射而出,原本盛滿菜餚的不鏽鋼餐盤,突然間以順時鐘的方向,在天空中高速的旋轉著,並且筆直的朝我們身上飛射而來,一路上還伴隨著因離心力而飛散的菜餚。就在躲與不躲的猶豫間(躲過了餐盤或許接下來要面對的,搞不好就是那裝滿熱湯的湯鍋。),高速旋轉的餐盤已迫近眼前,無奈間只得避過可能致命的部位,而選擇讓湯汁菜渣濺滿全身。

 

「你們他╳的!為什麼我的蕃茄蛋,蕃茄比蛋多,平常對你們太好了是不是?」:『黑熊』暴怒的在他的座位上對著我們喝到。拜託喔!真是天地良心,班長你嘛看一看我們這些學生的餐盤裡,可是只有蕃茄沒有蛋啊!雖然我們在打菜時曾經偷偷的吃了一點,而這一幕恰好被剛進入餐廳的營輔導長全程的瞧在眼裡。正當我們忙著處理善後及從同學中那少的可憐的菜餚中,拼湊著為『黑熊』補上一份蛋比蕃茄多的晚餐,心中同時也在竊喜著想看『營輔仔』如何的為我們伸張正義,好好的讓『黑熊』得到他應有的報應。

 

此時坐在講台上長官桌的『營輔ㄟ』終於開口了:「你們幾個入伍多久了?」,哈!哈!好戲開始上場了,「報告營輔導長!三個多月了。」,「三個多月了反應還那麼慢,連個餐盤都躲不過,一點警覺性都沒有,那個班長!好好的加強訓練。」。此時我雖沒有看見同學們眼眶中有著委屈的淚光閃爍,不過倒是清楚的感覺到,每位同學來自心底最深處的那一聲:「幹!」。

 

自從那一餐後的幾天裡,同學們總是竭心盡力的注意著『黑熊』的餐盤,不但讓他餐盤中的菜色與份量,都是全連最多與最佳的,每位同學還都會無私的添加一些獨門的佐料與配方,而食材的來源大多是每個人的口腔或鼻腔。可惜的是『營輔ㄟ』的飯菜不是由我們來負責,否則相信我們對他的敬重與關愛,絕對不會比『黑熊』少。

 

校園生活28連(05)     

圖片說明(陸軍士官學校-精神堡壘)

 

校園生活28連(17)     

圖片說明(陸軍士官學校-學生寢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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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珠拾遺(六)「戰慄時刻」:

 

240榴(6)   

圖片說明(M1-240公厘榴彈砲)

 

240榴(5)  

圖片說明(M1-240公厘榴彈砲) 

 

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天空的蒼穹顯現出一片幽暗的灰,深沉的壓在樹梢上。突然間!不遠處的黑暗中蹦出了一團耀眼的火光,緊接著一陣拖著長長尾音的爆炸聲從遠處傳來,「開始了!」。

 

「預備──」砲長的口中終於喊出了擊發前的最後一句口令了,而站在砲堡裡圍觀的我們,不但睜大了雙眼、繃緊了神經,還張開了大嘴,有些非戰鬥兵科出身的防衛部幕僚,甚至於還舉起了雙手摀住了耳朵,也不願錯過這震撼的一幕(為什麼要張開大嘴?因為要避免身體內原本的壓力,與火砲在發射時所產生的壓力,發生過於巨大的差距。而且從嘴巴張開的大小,就可以輕易的分辨出每個人資歷的深淺,倘若一張嘴張的像打哈欠的癩蛤蟆,那他一定是最菜的。)。

 

「放!」隨著砲長右手的落下,發射手的腰部同時向左一扭,口中喊道:「發射了!」,現場沒有閃鑠的火光,沒有漫天的硝煙,更沒有如雷的爆破聲,只有金屬互擊的清脆聲──「鉲!」,難道是國防部最新科技,兩四洞的「滅音器」。「副計ㄟ」對著手足無措的發射手喊著:「再拉一次。」,發射手重複著剛才的動作,只是這次的腰扭的更用力了,結果仍是清脆的「鉲!」一聲,一連拉了三次結果都是一樣。

 

砲堡裡開始傳出了竊竊的討論聲,「不發火?」、「射不出去怎麼辦?」、「射不出去也是要付錢的啊。」,╳!這是那隻義民節前的神豬啊!真是不知死活到了極點,這個時候還有心情開玩笑。此時別著黃色臂章的安全軍官從砲長手中接過了電話,向指揮所回報著現場的狀況,而營長和副指揮官則湊在一起討論著後續的狀況處理,至於我們這些閒人,則和在一起討論著可能發生的原因。

 

約莫三分鐘後,副指揮官指著砲栓對著砲長說:「那個砲長,你小心一點去把底火座拆下來給我看。」。只見這個領士班的砲長,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後,抬起了重逾千斤的步閥,爬上了火砲的大架,一步一步地向砲栓走去,我想這個領士班的砲長,這輩子最後悔在中心轉服志願役的時刻,恐怕就是現在了。當砲長站在砲栓側方,右手搭上砲栓中央底火座的活扣時,現場陷入了一片勝負將決的開盅時刻,勝率是百分之五十,擔任莊家的是死神,而堵注就是在場近三十多條的人命。

 

火砲不發火的原因有很多,最常見的便是發射藥包的受潮或失效,如果是完全的失效,那就沒有任何的危險,但大多數時候都是因為保存不良而受潮所產生的短暫失效(尤其在外島),所以一但產生不發火的狀況,沒有人知道砲膛裡的發射藥包到底有沒有點燃,如果貿然的打開不發火的砲栓,可能使原本已經點燃但因為受潮而無法爆炸正在悶燒中的發射藥,在突然間因為大量新鮮空氣的助燃,而產生立即性的爆炸,差別在於推出去的不是砲彈,而是正在呼吸的血肉之驅。所以砲兵部隊在處理不發火的狀況時,都有著很嚴格的作業流程與相關規定,至於『副計ㄟ』的處理模式是否符合標準,答案是「完全沒有」。

 

這時原本站在砲堡前的防衛部幕僚,開始向後退到了砲堡裡,甚至還有人不經意的就走到了柱子後,相信如果不是不好意思,恐怕早就有人跳上了吉普車揚長而去了。突然間「夸!」的一聲,砲長以極快的速度卸下了砲栓上的底火座,並且連身都來不及轉的向後狂退,所幸兩四洞巨砲仍如泥塑般的一動也不動。

 

『副計ㄟ』接過砲長手中的底火座後,和營長兩個人在剛朦朦亮的光線下,仔細的端詳著(一般重砲發射是利用砲栓上的擊鎚打擊底火座上的擊針後,使放置在底火座上的底火擊發,最後透過砲栓上的底火孔引爆砲膛內的發射藥,所以底火的功用其實就像雷管。)。「你看沒有擊發過的痕跡嗎?連一點煙硝味也沒有。」:『副計ㄟ』搖晃著手上的底火對著營長說,還不時的湊近鼻孔聞一聞,「那個砲長!你換一發底火,重新再裝上去,裝好之後跟指揮所回報。」。

 

待一切重新就緒後,砲長的右手再次的舉起:「預備──放!」,「發射了!」,「砰!」的一聲巨響後,腳下堅實的水泥地面,開始微微的震動了起來,而原本鬱闇的空氣,突然間像自燃般的從砲管中吐出了一團火球,緊接著白色的煙霧如氤氳繚繞般的籠罩四周,無形的氣壓自前方迎面襲來,衝擊著胸口一陣的氣窒,兩耳的耳膜像吹漲的氣球,似乎就要向外爆開,整個的過程與感受,說真的又豈是一個「爽」字可以形容。再接下來的數天裡,我的耳朵中好像左右各被築了個蜂巢般,整天「嗡!嗡!」的響個不停,在與別人交談時,明明我以為使用的是平時的音量,對方卻總是要求我小聲一點。

 

最後營上對於這次「不發火」的檢討報告出爐了,原因指向因底火保存不良而導致受潮失效所以造成「不發火」。雖然底火失效的情況並不罕見,我就曾見過阿兵哥在窮極無聊時,將底火內的火藥用牙籤掏出,然後再捲入香煙裡,最後塞在一隻無辜的蜥蝪嘴中。不過絕大多數的阿兵哥,尤其是「溪邊連」的弟兄們,對於這份官方版的檢討報告大多不至可否,他們反而更相信另一個私底下流傳的版本。

 

那就是在射擊的前一週,營長的老婆正好帶著小女兒來金探親,而營長當時就曾帶著他老婆來「溪邊」參觀兩四洞,並且還爬上了火砲的大架拍照留念,所以才會有這次「不發火」的情形產生。

  

240榴(8)   

圖片說明(M1-240公厘榴彈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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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珠拾遺(五)「男女有別」:

 

240榴(4)   

圖片說明(M1-240公厘榴彈砲)

 

240榴(2)   

圖片說明(M1-240公厘榴彈砲)

 

在砲兵部隊中,老兵最常告誡新兵的禁忌,就是千萬不要隨意的跨越火砲的大架或砲管,因為那樣會得罪『砲神』。雖然在金門時我每個月的初一、十五,都要帶著全班弟兄祭砲、拜砲神,不過砲神到底長的怎麼樣我是沒見過,倒是常常看到犯了禁忌的新兵,在就寢後被老兵吊在砲管上(不知道怎麼吊?教教你。讓受罰的人用雙手環抱住砲管,然後將砲管打高,最高時可以接近九十度,人多時一次還可以吊一串。)。

 

其實會有這樣的禁忌,最大的目的應該是在避免意外的發生,因為在砲陣地裡,只要不小心一摔倒,碰到的不是有稜有角的鋼筋鐵板,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爆炸的彈藥,運氣好的也許只會弄傷自己,運氣差的搞不好會讓全班陪葬,所以有時候將一些必要的規定,溶入人性對鬼神那未知的恐懼中,其實不管是在軍中或社會,都是蠻常見的。

 

而在關於火砲的禁忌上,還有一項在現在的時空背景下,或許早已不再適用,但在之前卻是幾乎不可碰觸的天條,那就是絕對不準女人跨越火砲的大架或砲管,尤其是適逢女人每個月不順的時候,否則這門火砲很可能就廢了,不是打不中目標,就是跟本就發不了火,就算將保養時用的機油換成印度神油,恐怕都很難再救的回來。

 

就在我輪調赴金的第二個月,恰逢當年度的「重砲射擊」,由於當時的我正躲在太武山上,過著醉生夢死的禁閉生活,所以像這樣的年度大戲,幾乎與我毫不相干。但就在當晚的十點過後,砲指部三大巨頭的駕駛(指揮官、副指揮官、政戰主任),正窩在我的房間裡,看著我已經看過兩遍的片子,對門的監察官突然的破門而入:「隊長!主任的駕駛是不是在你這?」,「幹嘛!」:駕駛的眼睛依然盯著螢幕上的激情畫面問道,「我跟你們老闆講過了,明天早上五點你出車來載我。隊長!你要不要去啊?」:監察官交待完駕駛後轉頭問我。這個監察官,每次找我去的地方,不是血淋淋的案發現場,就是在花崗石醫院後山上那間陰森森的靈堂,所以我連想都沒想劈頭就問他:「那邊又有人死了?」,「什麼又有人死了,你不是六么洞的嗎?帶你回營上去看看兩四洞的重砲射擊。」。

 

空氣織上了露珠,金門的清晨還籠罩在一片大霧之中,我與監察官、保防官,坐在主任的四分之一T綠色小青蛙上,隨著『副計ㄟ(副指揮官)』的吉普車,在一片灰褐的晨曦中前進,目的地就在金東地區的「溪邊」(陸軍野戰砲兵第610營第一連又稱「溪邊連」),也就是位在兩棲偵搜營旁的那門兩四洞參觀砲。清晨五點零五分,當我們一行人到達陣地時,砲堡前方的馬路上已經停放了幾部的吉普車,從車前保險桿的三角標誌來看,到場的閒雜人等除了我們外,似乎還有一些防衛部的高官。

 

在金門的重砲(么五五加、八吋榴、兩四洞)掩體,通常分為二種類型,一種是將整座山脈鑿空後構築而成的坑道,另一種則是以鋼筋水泥在平地建造而成的碉堡(砲堡),由於受限於地形地物的影響,佈防在坑道中的火砲,幾乎都是單一射向,所以火力能夠含蓋的範圍,往往僅限於射口前方的扇形面積。而一般佈防在砲堡中的火砲,為了發揮最大的火力含蓋的範圍,基本上在砲堡外都會有一個環形陣地,平時掩體與陣地以台車用軌道相連,在變換陣地時便稱為「機動轉向」。

 

走進砲班的大門,兩四洞已經推出了砲堡外,靜靜的坐拏在三百六十度的環形陣地中,像一頭狩獵中的雄獅,潛藏在迎風搖曳的長草中,炯炯閃燿的雙眼,怒目的凝視著獵物,等待著蓄勢一發的殺著。而伏蟄在火砲旁近二十名的砲手,或蹲、或站、或毫無目的性的檢查著不知已經檢查過N次的裝備。

 

有人說兩四洞的砲管中可以塞進一個人,雖然兩四洞是陸軍火砲中口徑最大的,不過這種謠言也實在是有些誇張過了頭,兩四洞的意思指的就是砲管口徑240公釐,也就是24公分,塞個頭不難,塞個人;那除非他會縮骨功,不過它的大架倒是真的足夠讓一個人平躺在上面打滾。

 

「所有人員注意,就砲──。」,砲長的一聲口令,彷彿大旱天裡的一記悶雷,原本吵雜私語的陣地裡,突然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不約而同的移向了火砲後方的砲堡前,準備著迎接超重量級的主角登場。

 

「射擊任務!」,「射擊任務!」:所有砲班人員開始複誦著砲長的射擊口令,「全連、黃磷彈、A批號、瞬發信管、普通裝藥...。」,隨著砲長口中一連串口令的下達,每個砲手依照自己所擔任的職務,複誦著口令並開始動作。十多個人在火砲後方大架旁,來來回回、上上下下的穿梭著,有時獨自一人默默行動、有時群策群力互相搭配,口令聲、吆喝聲,伴隨著野戰皮鞋踏地的跺步聲,整個現場看起來似乎亂成一團,其實每個人是各司其職,可見平時的訓練還算扎實。

 

「一砲準備好。」:就在砲長的報告聲響起後,現場又重新回到了一片寂靜,若不是四周樹叢裡偶爾傳出的鳥鳴聲,真的會讓人以為這樣的景象只是一張相片而已。此時站在圍觀人群前的副指揮官開口了:「除了發射手外,其他砲手到砲後集合。沒事的人,全部給我躲到砲堡裡去。」,沒事的人指的是我嗎?當然不是,我可是忙著參觀,怎麼會沒事,所以我和其他的圍觀者,也只是略略的移動了一下腳步,表示對於『副計ㄟ』的尊重。

 

當原本握著話筒一動不動的砲長,將右手臂緩緩的舉起時,相信他已經接到了「準備好發射」的射擊口令了,此時所有人的目光從砲長身上轉到站在大架旁的發射手身上,只見發射手挺直上身雙手握拳放在腰際,右手握著連接砲栓上擊鎚的拉火索兩腳擺出前弓後箭的預備姿勢,雖然頗有一夫當關的架勢,不過他那因用力過度而泛白的指節,卻早已透露出內心所埋藏的不安。

 

240榴(3)  

圖片說明(M1-240公厘榴彈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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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珠拾遺(四)「旗倒旗斷」:

 

太武山公墓(1)   

圖片說明(金門-太武山公墓)

 

 

一張退伍令、換成一張旌忠狀,一付活身驅、換成一甕枯白骨,雖然說軍中總流傳著:「快要退伍的人,八字總是比較輕。」,但許多意外的發生,往往就是一個疏忽,否則為什麼溺斃的,總是那些自以為泳技高超的。

 

意外發生後,整個『官裡連』像上上下下瀰漫著一股截然不同的低壓,幾天前的倒旗事件,突然間像炸開的壓力鍋,在阿兵哥之間不斷的被渲染、被流傳,而且所衍生出來的版本,恐怖指數更驚人。有人說在深夜裡,曾經看過那個老兵,瘸著一條腿的回到砲班,有人說出事的那門砲,有時還會從砲栓裡流出紅色的血水,更有人預言,事件還沒結束,一定還會有人出事,整個基層士兵的士氣,籠罩在一片惶惶的不安裡。

 

至於在其他幹部方面,除了有開不完的檢討會,寫不完的檢討報告外,還得隨時應付不管是從營部、指揮部、還是防衛部不時投注而來的關愛眼神及督導,所以不但沒有什麼時間,恐怕也沒有任何的心思,去注意到阿兵哥們情緒上的反應,及心理上的變化了。

 

鈴!鈴!鈴!「禁閉室你好!」,「隊長!我人事官啦,你下午有沒有事。」,「人事官喔,我每天都日理萬機,很忙喔!」,「╳!我聽你在放屁,好啦,不要再哈啦了,午休後你找一個公墓管理員,然後陪監察官一起去花崗石醫院。」,「人官!公墓管理員有三個,要找那一個?」,「╳!我管你找那一個,不過因為監察官是要去佈置靈堂的,所以你最好找『偷公阿(土公仔)』跟你一起去。」,「那你一開始講說要『偷公阿』跟我們一起去就好了嗎!」,話筒那端傳來了最後一聲:「╳!」就斷線了。這個人官虧他還是師範畢業的,滿口的粗話,看他將來要怎麼春風化雨。

 

『偷公阿』是三個太武山公墓管理員中唯一一個家學淵源的專業人士(其他兩個人基本上只管拈花惹草),據說他們一家幾代都是最權威的撿骨師傅,但他給人的感覺就像一般鄉下那種最憨厚的莊稼人,不過我總是在他的身上,感覺到一股莫名的「邪」,邪的不是他的行為舉止,而是他那令我付出慘痛代價的牌運,不管是十三張的撲克牌還是十六張的麻將牌,在與他相處的六個多月中,雖然我們對戰的次數不過數十回,但他就曾在我眼前拿過二次「一條龍」、胡過二次「咪己(天聽)」,害我在鑑潭山莊的小吃部裡,輸掉了近百顆的水餃。

 

當吉普車停在花崗石醫院門口時,我就在想這個圓拱形的大門,不知是那個天才的傑作,因為不管怎麼看,這都像是一座巨大的墳墓,如果再將門上的五個金色大字拿掉後,倒是可以直接拍一部「神鵰俠侶」了。我們三人從大門直接進入古墓後(歹勢!是院區),在監察官的帶領下,一路的向院區後方的深處走。一般坑道裡的溫度,本就比戶外低,而花崗石醫院裡的空調,更是冷到令人不自主的顫抖,院區內的燈光,不知道是因為什麼原因,透射出的是一種淡藍帶青的白,使的每個身處其中的人,臉上泛出的是一種毫無血色的「陰」。突然間眼前出現了一位全身素白的女子──「小龍女」,不好意思,看錯了!原來是位女醫官。

 

花崗石醫院的靈堂設在醫院後方的山頭上,我們三個人越過了略為吵雜的大廳後,循著綠底白字的指示牌,一路摸索著來到了「太平梯」。錯落在如方形天井中的太平梯,從花崗石醫院的最底層,蜿蜒盤繞而上至頂端的出口,行經這條通道的人,或許就像太平梯的造型,一邊是階、一邊是坡,階梯是讓活著的人走的,坡道是讓已經活過的人走的。當我們三人踏出出口時,雖然外面陽光普照的灑滿整個山頭,不過我所感到的卻是一股比在地下溫度更悽厲的寒,不同的是方才的冷,是從皮膚外沁進體內的,而現在的寒,卻是從骨頭裡滲出身體外的,聳立在前方十數公尺外的岩壁旁,那一間紅柱綠頂的建築,便是這股寒意的來源。

 

當我們忙著為即將到來的公祭佈置會場時,整件意外的檢討與調查,在『官裡連』也漸漸的進入了尾聲。部隊中有句順口溜:「不倒不斷連保旺、旗倒旗斷拜不斷、不拜不理等著看。」。在連上一些較為資深的幹部及輔仔的斡旋下,新連長也同意舉行一場「祭旗」的儀式,來安撫全連幾乎瀕臨崩潰的情緒,而時間就定在當天的晚點名之後,也就是在意外發生的第六天。

 

當天夜裡整個『官裡連』全付武裝的舉行完晚點名後,掌旗的士官自連長室裡請出了連旗,而連長卻獨自的回到了連長室,這是新連長答應祭旗的唯一條件,那便是由輔導長主祭但他自己則不參與。全連依軍禮迎出連旗後,掌旗的士官便將連旗放置在旗架上,然後立在連集合場的正前方,當天的月光雖然不甚明亮,但卻也算是個涼爽的夏夜,在值星官的指揮下,幾個弟兄七手八腳的將準備好的祭品及香燭,擺放在連旗前方的行軍鐵桌上,桌上前方還有個重新製作的簡易香爐,而桌下則是擺放著一個由鋁製臉盆臨時充當的金爐。

 

當一切準備就緒後,全連弟兄成連橫隊的立在輔導長的後方,每個人手持一柱清香,在輔仔的率領下,向這面全連精神象徵的連旗一連拜了三拜。就在值星班長將所有人員手中的清香收齊插入香爐時,幾個幹部也同時自動上前的拿起了桌上的金紙,圍繞著臨時充當金爐的臉盆,開始焚燒起金紙,而全連弟兄則恭謹肅穆的站在一旁。就在原先準備好的金紙焚燒到一半時,一幕更詭譎驚悚的畫面發生了,讓這原本冀望能安撫人心的儀式,不但達不到原來的效果,反而將『官裡連』弟兄們僅存的一點士氣,徹徹底底的粉碎了。

 

就在焚燒金紙的幹部們,機械式的不斷將手中的金紙,一張一張的投入正在緩緩燃燒的金爐中,盆中安詳閃爍的火光,映照著每個弟兄的臉上,也是忽明忽暗的一片安詳,似乎一切的不順,都將隨著盆中的火焰,漸漸的化為灰燼。突然間!原本平順的爐火,像在爐底加了個效能超強的風扇,整個火舌暴長了將近一個人高,並且開始向逆時鐘的方向快速的旋轉,而之前焚化成灰燼的金紙,像一隻隻黑色的飛蛾,不斷的環繞著紅色的火龍,向天空中竄去。

 

同時間原本插滿清香的香爐,裊裊的白色煙柱剎那間變成了紅色的火燄(發爐),而立在香爐前的連旗,在無風的狀態下,整個的旗面忽然「啪!」一聲的揚起,並且不斷的抖動,彷彿正遭遇著十七級颶風的侵襲般。整個集合場上的人,瞪大了雙眼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卻沒有人知道該怎麼辦。就在大約五秒鐘後,整面連旗連著旗架在眾人面前倒下,「匡!」的一聲像回魂鐘般,將所有人拉回了現實的世界中,倒在地下的連旗,銀色的金屬槍尖,飛離了旗桿彈的老遠,紅色的實木旗桿,居然從中斷成了兩截。

 

怎麼辦?沒有人知道怎麼辦!就在草草的收尾後,整個祭旗的儀式在一股山雨欲來的氣氛中結束了。整夜所有的弟兄都在議論著這一幕,有人說連長不主祭,所以才惹的依附在連旗上英靈不高興,有人說輔仔是義務役的預官,官威和霸氣都不夠,所以才壓不住旗上的老前輩,有人更翻出了農民曆,指當天的日子是大破之日,根本什麼吉事都不宜。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疑問,卻沒有一個人敢問出來,那就是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下一個出事的會是誰?

 

這個問題的答案在十多個小時之後就揭曉了。

 

鈴!鈴!鈴!「禁閉室你好!」,「隊長!我監察官啦。」,「監察官你也太懶了吧!你的房間跟我的房間也不過就是一條坑道寬,你在房間裡偷吃什麼,我在房間裡都可以聞得到,你居然還要打電話。」,「我又不在房間裡,好啦!不要囉嗦了。指揮官指示要你跟我到『官裡連』去押一個人回來,你到坑道口等我,車子馬上就到了。」。在吉普車車上,我才從監察官的口中得知,『官裡連』在祭完旗的第二天中午,又出了一條人命,一個義務役的下士,在站中午的「安全士官」時,私自的從軍械室中,取走了一顆戰備用的手榴彈,然後獨自一個人跑到砲堡旁的土堤上,吞「芭樂」自殺了(原先我對有人的嘴可以大到含著手榴彈的事感到存疑,不過在許多年後,當我在電視上看過「大柄」後,我才發覺自己是少見多疑。)。

 

車輛到達『官裡連』時,我還利用了監察官在詢問相關人員口錄時,特地的去看了那門一週前剛出事的火砲,只見砲栓後方灰白的水泥地上,有一道如新弦月般的弧形凹痕,凹痕旁大面積黝黑的污痕,也許是粉紅色的液壓油,也許是鮮紅色的老兵血,也許是兩者都有,但對於不能平安退伍的老兵來說,似乎也都不再重要了。

 

至於這個被押回來的人,就是這個吞「芭樂」自殺下士的砲長,也是我來金後遇到的第一個同學,整件事情的始末,就是他被關在悔過室裡告訴我的。而那個接任不到一個月的新連長,從此後他也不必在個人的堅持與傳統的枷鎖中掙扎了,因為第二件意外發生的第二天,他就被拔掉了主官職,調到營部去冰了起來。不但如此!整個『官裡連』砲長級以上的幹部,在往後的半年裡,陸陸續續的與其他單位的幹部互調,從上到下的被徹底的換了一遍。

 

而我第二次再聽到整個事件的始末,是在半年後的寨子山中,從那個愛養壺的一砲砲長口中被再次的提起,而他也是最後一個被調離『官裡連』的砲長級以上幹部。

 

92-寢室(01)   

圖片說明(金門-寨子山一砲砲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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